得了吧,别跟我提什么“夕阳红”的美好,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编出来哄自己的。
我,王秀兰,今年六十整,脚刚踏进别人口中“安享晚年”的门槛,就一头扎进了别人的晚年里,成了一名护工。
你说这是不是黑色幽默?
在上海这座巨大的、永远不会睡着的城市里,我靠着伺候不能自理的老人,来养活我自己那终将老去的身骨。
凌晨六点,天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死样子,我就得从那个月租600块、八个人挤一间的老破小宿舍里爬起来。
别家阿姨是起来给孙子做早饭,我是得赶场子,去给牙口不好的张大爷熬一锅烂糊的粥。
那粥得熬到什么火候?
就得是那种不用嚼,嘴巴抿一下就能化开的程度。
这活儿,听着比写代码简单,可你试试天天对着那口锅,搅得胳膊都快成“麒麟臂”了,还得时刻提防着,别让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李奶奶把遥控器当成饼干给啃了。
说起李奶奶,那可真是个“奇迹”。
上一秒还拉着我的手,喊我“亲闺女”,下一秒就能把一碗汤直接泼我脸上,嘴里骂着听不清的胡话。
委屈吗?
刚开始那会儿,眼泪能直接在眼眶里打转。
现在?
我能一边面无表情地擦掉脸上的菜叶子,一边想着,这老太太年轻时肯定是个狠角色。
谁还没老糊涂的那一天呢?
这么一想,心里那点疙瘩也就散了。
成年人的世界里,没有圣诞老人,一切都得自己亲手去消化。
我们这行,听着是服务业,实际上是被一堆条条框框焊死的机器人。
就说上海这边的长护险吧,整了个“27+15”项服务内容,听着挺专业,说白了就是给你画个圈,只能在里面扑腾。
帮老人剪个指甲,可以;想顺手给人家窗台上那盆快渴死的花浇点水?
对不起,不行,超范围了,被发现就得罚款。
前阵子刚来的王霞,也就六十岁,就是因为没搞懂这个“潜规则”,被站里狠批了一顿。
王霞为什么这把年纪还出来在泥潭里摸爬滚打?
还不是为了孩子。
女儿女婿工作忙得脚不沾地,为了孙子能上市区的重点小学,一家人从郊区搬了过来,光房租就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不说,但谁都看得出来,那张被生活盘出包浆的脸上,写满了“没办法”三个字。
我们这种60岁的护工,哪个不是家庭里的“最后一道防线”?
指望那点退休金?
不够,远远不够。
所以,为了多挣点钱,就得拼命。
王霞的底薪三千,包含88单服务,想拿到六千块,就得玩命地接单。
有时候我看着她在护理站的角落里,拿着两个馒头就着白开水往下咽,就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。
那股为了生活不得不低头的韧劲儿,简直一模一样。
当然了,这活儿也不全是玻璃渣。
有时候,你也能从那玻璃渣里捡到一两颗糖。
我伺候过的张大爷,是个退伍老兵,平时沉默寡言,脾气倔得像头牛。
可逢年过节,他会让闺女给我捎来乡下的土特产,一包花生,几颗核桃,不值钱,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。
我还珍藏着一个发卡,是另一位老奶奶送我的,她去世前,拉着我的手说:“秀兰啊,下辈子,你做我女儿吧。”
那一刻,什么工作的劳累,什么奇葩的规定,都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你觉得自己这点辛苦,值了。
这些老人,他们把生命最后的一点依赖和信任交给了你这个外人,你就是他们晚年生活里的那根拐杖。
这根拐杖,不仅要撑住他们衰老的身体,还得撑住他们那颗同样脆弱的心。
所以说,60岁护工的真实生活,就是一半在泥泞里挣扎,一半在人性的微光里取暖。
毕竟,谁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,不是吗?
到时候,我们也希望能有个人,像我们现在这样,耐心地喂我们一碗熬得烂烂的粥。
